一、引言

在建设工程领域，由于施工活动规模大、周期长且资金紧缺等特点，导致一方可能向另一方借款或者垫资的情况十分常见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借款与工程款的界限常常模糊。根据我国《民法典》及相关法律规定，借款是基于借款合同产生的，需要到期返还并支付利息；而工程款则系基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产生，是施工方进行施工建设后应得的报酬。在通常情况下，两者性质差异明显，但在特定情形下容易混淆，如发包人以借款合同起诉要求承包人偿还借款及利息，而承包人则主张该笔款项实为工程款。那么准确认定“借款”还是“工程款”，对于双方的权利义务有着重大的影响。

二、实务视角下，建设工程领域中工程款支付与“借款”相关联的情形大致可分为四类：

（一）预借款项型：上游发包方提前向下游承包方支付部分资金，并以“借款”名义签署借款协议，约定利息。

（二）名为借贷，实为支付工程款的情形：施工过程中，上游发包方通过“借款协议”向施工方支付工程款。项目顺利竣工结算，借款转为工程款。一旦出现纠纷，发包方则以借贷合同为依据，要求施工方还本付息。

（三）垫付款项型：施工方在发包方未及时付款的情况下，自行垫付工程材料费或人工费，以维持工程进度；

（四）非工程关联型借款：发包方与施工方就本工程以外的事项签署借款协议，构成独立的民间借贷关系。

而在这四种情形之中，预借工程款和名为借款，实为工程款这两种情形较为复杂。针对此，笔者对其界限进行探讨，以期对实务处理提供参考。

三、预借工程款型

（一）包工包料工程的预付款按合同约定拨付，原则上预付比例不低于合同金额的10％，不高于合同金额的30％，对重大工程项目，按年度工程计划逐年预付。计价执行《建设工程工程量清单计价规范》(GB50500-2003)的工程，实体性消耗和非实体性消耗部分应在合同中分别约定预付款比例。

（二）在具备施工条件的前提下，发包人应在双方签订合同后的1个月内或不迟于约定的开工日期前的7天内预付工程款，发包人不按约定预付，承包人应在预付时间到期后10天内向发包人发出要求预付的通知，发包人收到通知后仍不按要求预付，承包人可在发出通知14天后停止施工，发包人应从约定应付之日起向承包人支付应付款的利息(利率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)，并承担违约责任。

（三）预付的工程款必须在合同中约定抵扣方式，并在工程进度款中进行抵扣。

（四）凡是没有签订合同或不具备施工条件的工程，发包人不得预付工程款，不得以预付款为名转移资金。

由此可知，预付工程款与借款还是有明显区别的。预付工程款的发生需签订合同且工程具有施工条件，在施工合同中有明确约定，一般不超过合同金额一定比例，且对预付的时间有明确的约定。若合同有预付约定，甲方没有按期预付，乙方有权要求甲方支付，且预付款在工程结算中必须抵扣。

四、名为借贷，实际为支付工程款的情形

（一）这种情况是最易与借款相混淆的情形。

例如，在施工过程中，若发包方以“借款”名义支付工程进度款、材料款或农民工工资，其行为本质上是在履行付款义务，通常会被认定为系工程价款，从而不再计算利息。在（2019）最高法民申2298号案中，“借款”实为用于支付农民工工资及材料费用，资金自出借之日起即视为工程款的抵扣，法院据此认定不应另计利息。再如（2018）豫民终1502号案，发包方兼为出借人，既掌握资金拨付节奏，又控制工期进展，若再主张利息，显然与公平原则相悖，法院因此将其确认为工程款。相对的，也存在法院支持“借贷关系”的判例。如（2019）最高法民再179号案中，双方在借款协议中明确约定借期、利率及还款方式，且借条并未载明具体工程项目，法院遂认为该笔借款与工程价款结算无直接关联，其属于真实的借贷关系，应当依法支付利息。

（二）法院认定究竟是借款还是工程款的考量逻辑

大量的司法判例可以看出，在“借款协议”与工程价款性质的争议中，法院裁判的核心思路是“重实际、轻形式”原则。即不拘泥于协议名称，以交易实质为判断标准，综合分析合同背景、履行方式及资金用途等多项因素。

首先，法院会考量合同双方主体。若出借人或借款人非施工合同直接相对方，仅是施工单位的个人员工，即便其系施工单位的实际控制人，但若是借款文件未加盖公章、无法证明系履行职务行为的，其借款关系通常不会被认定为工程价款。例如，在若干判例中，开发商提供的借条落款虽写有施工单位名称，却缺乏公司盖章及正式授权，法院遂认定系个人借贷，与工程结算无关。

其次，合同内容也必然在法院着重考量的范围内。若协议中明确约定借期、利率、还款方式等条款，且未体现“可抵扣工程款”的安排，该类合同通常更符合民间借贷的法律特征。相反，如果合同虽名为“借款”，但约定资金来源、用途及抵扣方式均与工程项目直接相关，法院将会更加倾向于认定为支付工程款。

再次，综合协议签订时间认定。施工启动前或工程竣工后所签订的“借款协议”，多为独立资金借贷行为；而若协议签订于施工过程中，且发包人存在欠付工程款情形，该笔“借款”更可能被认定为以借款形式支付的工程价款，从而免除利息。

最后，观察资金用途。不少案件中，发包人虽以借款名义付款，但资金实际用于采购工程材料、支付工人工资，甚至直接打入农民工或供应商账户，明显偏离民间借贷常理，更符合“履行支付义务”的属性，法院通常会将其认定为工程价款。

总之，即使借款协议在形式上符合借贷要件，但只要当事人之间存在真实的建设工程关系，且资金流向与工程项目密切相关，法院仍可能认定该笔款项“名为借款、实为付款”。这不仅体现了司法裁判中“实质重于形式”的价值取向，也在平衡发包方与施工方之间的权利义务，防止强势方借合同设计规避支付责任。

五、实务启示

实务中，施工方还是发包方都应谨慎对待以“借款”名义支付工程款的做法。

对于施工方，当发包方提出以“借款形式”支付工程款时，应尽量在协议中明确约定资金用途，如注明“该笔资金用于支付工程价款”或“在工程结算时予以抵扣”。同时，妥善保存付款凭证、工程进度单、对账单等证据，以证明该款项与工程履行直接相关，从而强化其“实为工程款”的主张。若协议中存在利息条款，也可在后续结算时主张抵销或要求返还，避免因形式上的“借款”约定而承担额外的资金成本。

对发包方而言，如资金安排或项目推进确有急需，要以借款名义先行支付款项，也应当在协议中清楚界定资金性质和用途，说明其为临时资金支持，与工程价款结算独立。否则，一旦发生争议，法院往往会结合资金流向、用途及双方履约背景，认定该款项实质上属于工程价款。

总体来说，法院审理此类纠纷时更注重交易实质与公平原则。在建设工程复杂利益关系中，“借款”的外衣大多时候掩盖不了“付款”的真相。对施工方而言，防范风险的关键在于证据留存与用语明确；而对发包方而言，规范支付方式才是正确之道。

（本文作者：盈科万冬琴、王雨遥律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