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4月9日，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、公安部、司法部联合发布了《关于办理实施”软暴力”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》（以下简称《意见》），首次以规范性文件的形式对”软暴力”违法犯罪行为进行了系统界定。本文结合《意见》的规定，对”软暴力”的典型表现形式进行类型化梳理，为司法实践中的认定提供参考。
一、”软暴力”的核心特征
根据《意见》第一条的规定，”软暴力”是指行为人为谋取不法利益或形成非法影响，对他人或者在有关场所进行滋扰、纠缠、哄闹、聚众造势等，足以使他人产生恐惧、恐慌进而形成心理强制，或者足以影响、限制人身自由、危及人身财产安全，影响正常生活、工作、生产、经营的违法犯罪手段。
从上述定义可以看出，”软暴力”的核心特征在于：行为人并非通过直接的物理暴力（如殴打、伤害等）实施侵害，而是通过滋扰、纠缠、哄闹等非暴力或者”亚暴力”手段，对受害者形成心理强制和精神压迫，从而达成其不法目的。
二、”软暴力”的主要表现形式
《意见》第二条将”软暴力”的违法犯罪手段归纳为以下四类表现形式：
（一）侵犯人身权利、民主权利、财产权利的手段
此类手段直接指向受害人的基本人身和财产权益，具体包括以下行为：
跟踪贴靠：行为人对受害人进行持续性、骚扰性的跟踪，使受害人产生强烈的不安感和恐惧感。此类行为在讨债纠纷、情感纠纷中较为常见。
扬言传播疾病：行为人以散布受害人患有传染病等信息相威胁，对受害人形成心理强制，迫使其满足不法要求。
揭发隐私：行为人以向他人、单位或社会公开受害人的隐私信息（如婚外情、个人债务、疾病史等）相要挟。此类行为不仅侵犯受害人隐私权，还可能构成敲诈勒索罪。
恶意举报：行为人以捏造事实或夸大事实的方式，向有关国家机关反复、恶意举报受害人，干扰受害人的正常工作和生活。
诬告陷害：行为人捏造犯罪事实，向司法机关虚假告发，意图使受害人受到刑事追究。
破坏、霸占财物：行为人通过打砸、毁损或者强行占据受害人的财物，给受害人造成财产损失和心理压迫。
（二）扰乱正常生活、工作、生产、经营秩序的手段
此类手段主要通过对受害人生活环境和经营场所的干扰，迫使其屈服于行为人的不法要求。具体包括：
非法侵入他人住宅：未经受害人同意，强行进入其住宅，或者经要求退出而拒不退出。非法侵入住宅不仅是民事侵权，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非法侵入住宅罪。
破坏生活设施：对受害人家中的水、电、气、门锁等生活基础设施进行破坏，严重影响受害人的正常生活。
设置生活障碍：在受害人家门口或必经通道堆放杂物、停放车辆等，阻碍受害人及其家人的正常出行。
贴报喷字、拉挂横幅、燃放鞭炮、播放哀乐、摆放花圈：这类行为具有强烈的侮辱性和精神攻击性，旨在通过公开羞辱的方式使受害人在社区、亲友面前丧失尊严，进而迫使其就范。此类手段在农村地区和城中村较为常见。
泼洒污物：向被害人住宅、店铺泼洒粪便、油漆等污物，既有侮辱性质，也造成财产损失。
断水断电：通过非法手段切断受害人的供水供电，迫使其无法正常生活或经营。此类行为在商铺租赁纠纷、拆迁纠纷中频繁出现。
堵门阻工：在受害人的经营场所门口、工厂入口等处堵塞通道，阻止人员、车辆进出，导致经营活动中断。
驱赶从业人员、派驻人员据守：通过暴力威胁或持续滋扰的方式驱赶企业的员工，或者派人长期占据厂房、办公区、经营场所，直接控制受害人的经营资产。
（三）扰乱社会秩序的手段
此类手段通过制造群体性态势，对社会公共秩序形成冲击，间接对受害人形成压力。具体包括：
摆场架势示威：纠集多人在受害人经营场所或住所周围聚集，形成人数上的优势和压迫感，制造”随时可能发生暴力冲突”的紧张氛围。
聚众哄闹滋扰：纠集多人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，制造混乱局面，扰乱正常的公共秩序。
拦路闹事：在公共道路上阻拦行人、车辆通行，以制造事端的方式引起围观，迫使有关部门介入，从而对受害人形成压力。
（四）其他符合规定的”软暴力”手段
《意见》在此设置了兜底条款，以便涵盖实践中可能出现的其他新形式的”软暴力”行为。凡是符合《意见》第一条规定的”软暴力”本质特征——即足以使人产生恐惧、恐慌进而形成心理强制，或者足以影响、限制人身自由、危及人身财产安全——的其他行为，均可被认定为”软暴力”。
三、网络空间中的”软暴力”
《意见》第二条特别指出：”通过信息网络或者通讯工具实施，符合本意见第一条规定的违法犯罪手段，应当认定为软暴力。”
随着互联网的深度普及，”软暴力”行为也从线下延伸到线上。常见的网络”软暴力”形式包括：
网络跟踪骚扰：通过社交媒体、即时通讯工具对受害人进行持续性、骚扰性的信息轰炸。
网络造谣诽谤：在网络平台上捏造、散布虚假信息，损害受害人名誉。
人肉搜索：非法获取并公开受害人的个人隐私信息（住址、电话、家人信息等），引导网络暴力。
网络水军攻击：组织水军对受害人进行规模化的辱骂、攻击和负面评价。
上述行为虽然在物理空间上表现为”非接触”形式，但其对受害人造成的心理强制和精神损害，与线下”软暴力”并无本质区别。
四、司法实践中的认定要点
（一）注重”软暴力”手段的持续性、反复性。单次、偶发的一般性纠纷行为，通常不宜认定为”软暴力”。司法实践中认定的”软暴力”行为，往往表现为持续一定时间、反复多次实施的行为模式。
（二）注重对受害人心理强制效果的审查。认定”软暴力”需要审查行为是否”足以使他人产生恐惧、恐慌进而形成心理强制”。这种心理强制的判断，应当结合行为的方式、持续时间、受害人的个人情况（如年龄、职业、社会经验等）以及行为发生的社会环境等因素综合考量。
（三）注意区分”软暴力”与合法维权行为的界限。合法、适度的维权行为（如依法举报、合法上访、正当投诉等），即使在一定程度上给相关方造成不便，也不应被认定为”软暴力”。区分的关键在于：行为是否具有不法目的，手段是否超出必要限度，以及是否形成了心理强制。
（四）注意”软暴力”行为可能触犯的具体罪名。“软暴力”本身并非一个独立的罪名，而是多种违法犯罪行为的手段特征。具体行为可能触犯的罪名包括：寻衅滋事罪、敲诈勒索罪、强迫交易罪、非法拘禁罪、非法侵入住宅罪、故意毁坏财物罪等。具体罪名的认定，需要结合行为的具体情节和相关罪名的构成要件加以判断。
五、结语
“软暴力”是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重点打击的违法犯罪行为之一。与传统的物理暴力相比，”软暴力”具有隐蔽性强、取证难度大、对受害人的心理伤害持久等特点。准确识别和认定”软暴力”的表现形式，是有效打击此类违法犯罪行为的前提。对于受害人而言，遭遇”软暴力”时应当注意保存证据（如录音录像、聊天记录、证人证言等），及时向公安机关报案，必要时委托专业律师维护自身权益。